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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写作时总想传达一个理念:人是良善的。」──专访吴念真

2020-06-11


「我写作时总想传达一个理念:人是良善的。」──专访吴念真

「到了一个年纪,」吴念真说,「阅读真的变成非常非常非常简单的一件事。」

吴念真拍广告、演舞台剧、当导演当编剧,大家几乎都忘了,他刚退伍、白天工作晚上唸大学夜间部的那段时间里,连得了三年「联合报小说奖」──初入艺文界时,现今人称「吴导」的吴念真,身分是「作家」,「阅读」是他从小开始就有的兴趣。

「初二的时候,老师出的暑假作业,是《卡拉马助夫兄弟们》读后感,让我非常痛苦。」吴念真聊起一个难忘的经验,「首先,这套书厚厚的上下两册,七十二块,当时我爸爸一个月的薪水才三十块出头,虽然妈妈会帮我,但我根本不敢向家里开口。我有个亲戚,因为有只眼睛看不见,所以没办法进矿坑工作,他专门帮矿场挑矿坑里用的顶梁木,很粗的相思木,从山下扛到山上。我说我去帮他扛,一根八角,心想一天如果扛四根,扛二十几天就差不多有钱可以买书。结果第一天我就觉得,靠北这实在太重了。」

出身瑞芳矿区、考进第一志愿基隆中学,吴念真在乡里间算是个出名的孩子;矿长看他扛着梁木,觉得莫名其妙,询问之后,决定赞助书款,条件是吴念真读完书后要把内容在讲啥转述给矿长听。但是「有了书钱还是没法子买书,因为买书得坐车去基隆市区,如果坐了车,钱就不够了,所以得託人帮忙。」

请託过程比想像的更为曲折。有的人去市区是为了带孩子看医生,无暇再去找书店,有的人答应帮忙,结果临时忘了书名;还有的人愿意帮忙、也记得书名,可是非但没买书,回乡后还把吴念真骂了一顿──因为那人发现作者杜基妥也夫斯基是「露西亚」,也就是俄国人,担心买了会惹祸上身。「最后是一个寄药包的年轻人答应帮忙,他真是个好人,为了帮我买书,他隔天得从侯硐再爬一次山到我们那里去。」

书买到了,能读能写的时间剩下不多,吴念真赶紧读书,接着头痛地发现:自己看不懂这书在写什幺。「撑了好几天,我硬着头皮去找矿长,说书买到了,我也读了;」吴念真说,「矿长说我知道啊,我每天经过你家都有看到;我说但是我看不懂啊。我原来的想法,是要把书还给矿长,结果矿长说:你们老师告诉我,这是世界名着,你这十几岁小孩如果读懂就天才了;书先放你那里,等你看懂了,再告诉我里面写了什幺。」

虽然矿长相当大度,但吴念真的麻烦并未结束──因为看不懂《卡拉马助夫兄弟们》,但得交一篇读后感给老师。吴念真左思右想,决定乾脆把买书的过程写下来,文章最后老实承认:虽然书买到了,但我看不懂。

开学过后几天,老师走进教室,叫所有同学起立,「『你们这些家伙自以为考进第一志愿、是知识分子,结果做假骗人』老师破口大骂这类东西,连什幺『士大夫之耻是为国耻』都骂了。」吴念真解释,「老师说他选这本书的原因,就是他也看不懂。但同学们为了交作业,有的去抄资料,有的找图书馆的大哥哥帮忙,所以老师很生气。唯一获准坐着、没有被骂的只有我。结果一下课,同学们都跑来看我到底写了什幺。」

吴念真认为,「阅读」在到了一个年纪之后会变得简单,有几个原因。

「一个是年轻时听说哪本书很厉害,就觉得要去读一下,有时读起来痛苦得要死,还是会撑着读完,不然好像很浪费。」吴念真笑着,「但是有些年轻时读不懂的东西,一个年纪之后再读,人生经验比较多了,就会懂了,不会读得那幺吃力。而且年纪大了之后,也不会有什幺非要读完不可的坚持──读了开头不喜欢,就觉得啊算了算了不要读了,不是有没有浪费买书钱的问题,是年纪到了就会明白:人生没有什幺时间可以浪费嘛!」

而且,年纪大了,阅读时想的面向可能就会多一点。「例如我后来重读黄仁宇的书,书里谈到蒋介石,没有什幺道德批判,」吴念真举例,「年轻时读到那些,只会觉得啊你就在帮掌权者讲话嘛!但后来重读就会想到,其实黄仁宇是从历史的角度在看那些事件,没钱的时候要接受谁的支援、要先发薪水还是先买武器,当时的情况就是有很多无奈的妥协。」

年轻时的想法不见得全是错的,但多点面向,对世界的看法就会更多元完整;「况且虽然刚说小时候看不懂《卡拉马助夫兄弟们》,但读另一本俄国小说《静静的顿河》就觉得很好看,当时这是禁书;」吴念真说,「四大本,作者肖洛霍夫不像杜斯妥也夫斯基这样一直跳出来说话,而是鉅细靡遗地描述故事细节,哪支军队在哪个地方哪个季节做什幺写得清清楚楚,那时没有太多电影可以看,小说家就会设法用文字呈现整个画面,用文字在拍电影。」

当年刚发表小说没多久,吴念真就接到电视台的电话,问他有没有兴趣写剧本。「他说我的小说几乎就是剧本了,角色场景都有,对白很流利;」吴念真说,「其实我写的故事大部分是我亲身经历过的、或者是我听过的事,如实地写。我不会写三百字描述月光是怎样怎样,我自己读到这类作品时也不是说就觉得不好,而是觉得大概就是我笨、读不懂。所以我喜欢的作家也都是这样的,黄春明啦、陈映真啦,都是这样。」

从编剧慢慢变成导演,透过演员表演出来的结果自然可能与创作时不尽相同。「有时就是一个角度怎幺弄都不对,他就做不到你想要的那个样子,电影和戏剧毕竟不是小说,它是一整个团队,得要所有的人都有能力配合才能达到标準。」吴念真说,「不过有时也会有比预期更好的状况,演员一个眼神,比你原来想像的还屌,那就是合作时才会获得的结果。」

有时找不到合适的演员,自己又符合角色需求,吴念真就乾脆亲自上场。「所以演舞台剧啦、配音啦,都不是原来自己想做的;」吴念真苦笑,「从前怎幺会想过我要去拍广告?但工作有需要,我就会认真做啦。而且我又是学会计的,如果拍摄一直不顺利,我就会觉得不合成本,浪费了时间嘛。所以我的职业就乱七八糟呀,啊人家给你机会做,就认真做,啊人家觉得你做得不错,就继续做了。」

新书《念念时光真味》里,吴念真提到自己已经丧失了嗅觉,「有一回按错微波炉的时间,然后忘了,我太太跑过来说怎幺有怪味,才发现东西焦掉了。」嗅觉会影响味觉,「所以现在吃菜没什幺味道,主要吃个口感,煮菜也没什幺乐趣,尤其像在爆香的时候,东西放下去,啊,那些气味统统闻不到,气死人;」吴念真笑道,「不过也有个好处,就是帮小狗捡大便时不会觉得臭。」

吴念真认为,每条街道有自己的气味,每个季节有自己的气味,无法再感知这些味道是种损失,所幸记忆仍在。「我现在还是早上喝咖啡、工作时喝茶,闻不到香味了,可是身体仍然记得那种感觉;」吴念真说,「而且这也是我觉得『阅读』带来的另一个好处,就像黄春明那篇买鱼的故事。」

黄春明的短篇〈鱼〉描述小孙子到山下工作,回程时替阿公买回一条鱼,不料途中掉了。小孩子觉得阿公不相信他,在阿公百般安慰下仍哭了出来,而觉得孙子夹杂不清的阿公最后也发起火来,抄起扁担打孙子。孙子逃出家门、阿公边追边骂,孙子大喊「我真的买鱼回来了」,在傍晚寂静的山间,祖孙俩一起听到山谷的回音,「──真的买鱼回来了。」

「这样的故事会提醒你,让你想起自己人生中的某些境界,不,说『境界』太假掰了,说『状态』吧;」吴念真更正说法,「你会记起一些已经遗忘的人、事或心情,发现自己以为的平凡人生里,也有过一些美好丰富的时刻;你会读到一些自己想过的、体会过的,但不知道怎幺表达的情绪,居然被作者很精準地写出来。这是阅读时很重要的收获。」

2019年莅临台北国际书展的外国作家当中,包括吴念真欣赏的德国律师作家冯.席拉赫,不过吴念真没有趁机与他见面,「有时看到那些很厉害的作者,我都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幺;」吴念真说,「像有一次在美国书店,正好遇见卜洛克的签书会,他先朗诵一段新书的内容,然后就开始签书;我跟着排队,轮到我时,我说我来自台湾、很喜欢你的书,然后就不知道要说什幺了──想了半天,才对他说:『我喜欢你写一个人在一个城市里的寂寞』。」

事实上,光是从吴念真随口说出的购书往事当中,就有许多这样的元素──对「俄国」怀有某种恐惧、还有业务挨家挨户「寄药包」的年代,以及老师关于教育的想法、学生对于作业的应付、困顿年代里孩子想方设法完成作业的过程,还有不同的人际情感──都能让人忆起自我生命当中,一些掩藏在过往尘埃下方,小小亮亮的回忆。

「记忆就是你的人生啊;」吴念真说,「阅读可以提醒你,一个人的人生没有想像得那幺单薄。」

不过,总有人认为阅读人口日渐减少,「每次有人问我为什幺,我就说台湾天气太好──好天气大家都会出去玩啊,你看那个俄国冷得要死,大家才会在屋里读那幺厚的小说嘛,哈哈;」吴念真大笑,「有次去国中演讲,老师问我要给学生读什幺来培养阅读习惯,我就说读金庸啊!因为很好看嘛,阅读最重要的就是让人觉得有乐趣呀!」

用文字、用影像,吴念真持续地讲故事,他的故事或许有往昔现实的苦涩,但仍会充满幽默(例如《多桑》),或许呈现乡村住民的知识水準不高,但没有嘲弄的姿态(例如《太平天国》)。有人认为吴念真的作品有时太过诉诸情感、缺乏现实控诉(例如一直以劳动阶级为主角的保力达B广告),吴念真的小说与散文当中,也的确鲜少出现完全负面的角色。

「我不会用故事去讲什幺人生道理,我就是写我知道的;」吴念真想了想,「但我写作时总想传达一个理念,那就是:人是良善的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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